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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色戒」像是一枚織工精細的小方巾,李安的「色戒Lust Caution」卻似一捆毛裡沈厚的天鵝絨。

電影像原著一樣,都從易先生家的麻將桌上開始。片中幾場方城之戰被拍得很有味道,效果不下於男女情慾的貼身肉搏。以陳沖為首的幾個太太都演得頗好,聲音表情十足,又帶有幾許曖昧,絲毫不受空間擠壓而失了張力。靈活的運鏡和剪接也適時放大一些細節,易先生跟化名麥太太的王佳芝的眉眼交會,太太們從看牌到打出去的節奏,全都是戲。

然而隨著王佳芝托詞離去,在咖啡廳裡給計畫殺害易先生的同夥打完電話,時空跳到四年前,當她還是隨校遷移香港避難的嶺大學生,故事從頭說起,電影與小說的漸行漸遠,也就愈來愈明顯。

電影為王佳芝的孤身一人想了好些理由,也把她對男同學鄺裕民的好感作了埋線,讓她後來的愛恨與遺憾,甚至孤注一擲,更有戲劇性。一班台灣年輕演員(朱芷瑩、高英軒、柯宇綸……)以王力宏為首,演出青年學子熱血沸騰卻又流於天真的愛國情操。他們用戲劇救國、在台上呼口號還不夠,還異想天開在真實生活也殺個漢奸報國洩恨。王力宏的外型,雖然讓他成為當中的領導者與白馬王子自有其說服力;然而在他努力演出的痕跡中,那急切的愛國腔調常有過與不及的問題外,最殘酷的還是在湯唯的對比下,很難看到他在經歷大變後的轉換層次。

湯唯倒是不負眾望,稱不上性感也不見得美麗過人的她,充分展現王佳芝性格與外型的多重變化,不僅有從清純女大學生到漢奸情婦的顯著差異,即便同樣以「麥太太」身份接近老易夫婦,她也能在「香港時期」與「上海時期」,做出明顯的區隔。就算未到渾然天成,但就一個新人來講,已是可圈可點。電影片名從《老易的故事》再回到《色戒》,合理不過,很顯然的,她才是牽著劇情走的最關鍵。

梁朝偉飾演汪精衛政權下的特務頭子易先生,總是在太太和女伴們摸八圈時匆匆回家,進來應酬幾句就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喜怒幾乎不形於色。這個角色其實是李安的詮釋與張愛玲原著最大的差異所在。不像小說裡的男人對這段「美人計」就幾句感想——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生平第一個紅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後還有這番遇合——乾淨俐落得近乎寡情自利。

電影對易先生添了許多描繪,早在香港前緣的部分,無論是在牌桌上側身低頭拿點心、其實是為了窺見王佳芝寫的電話號碼,或是在裁縫店裡要求她直接穿著剛做好的合身旗袍別換下,甚至是送人回家、要進門還是不進門的猶豫,都可看到易先生的小心與心動。在這裡,情慾的流動還是曖昧的;也讓王佳芝為了更有效地色誘易先生而讓並不喜歡的男同學「教」她發生親密關係,有了一種狼狽的悲傷。而上海重逢,乾柴烈火,那三場被炒得沸沸揚揚的床戲,尺度是否必要至此?或許見仁見智;但「戲」無疑是苦心經營、不可或缺的。李安要你看到易先生作為特工首腦的扭曲心理與性愛習慣,對王佳芝或觀眾而言,都是震撼;但之後可能被當作奇觀看待的作愛姿勢,如果可視為老易的宣洩方式,更耐人尋味的卻是王佳芝的迎合與投入。她是個陷阱,那男人卻想鑽到他的心底,兩人之間逐步模糊的敵我界線,透過三場性愛,確實得見脈絡。再聯想那場王佳芝在老易車內久候不耐、等他上車忍不住抱怨的戲,老易近乎壓上她身子後爆出的大段台詞,在梁朝偉精彩的念白當中,老易等於向這個女人暴露了原應保密的工作內容以及情感理智的天人交戰;而王佳芝在日本料理店與老易偷時間約會,席間為他款款唱出「天涯歌女」,已不是勾引而更像訴情了。

李安沒能像張愛玲幾句話就直達「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而臻至簡單三個字「太晚了」的境界,所以反其道而行,改以綿長取勝。他不僅用很多時間去鋪排小說裡的細節,甚至把老易、王佳芝這兩個角色變得像蔓藤糾纏。而一如李安慣有的作者特色,他明顯地同情這兩個人物:王佳芝在關鍵時刻的戲假情真,還比較容易聯想到小說精神;但易先生最後看似鎮靜,實則悵然若失的表情與身影,卻是屬於李安的筆觸。

色,戒》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短篇小說,講述女學生王佳芝本要刺殺漢奸易先生,卻因舊日戀情瞬間動搖而放了他。易先生對她並不手軟,殺無赦。萬餘字的小說被改為156分鐘的電影。李安在頭尾處均完全演繹張愛玲該篇小說,中間以插敘的方式給予人物來龍去脈和動機,尤其是對王佳芝,她從單純女學生變成「演技派」的闊太太,目的明確地去做大漢奸的情婦,觀眾看她一步步淪陷下去,也看得想捶心肝想殺人。

易先生是大漢奸,做漢奸不容易,和妓女一樣都得皮笑肉不笑的面對周遭人。他對任何人都不放心,甚至做愛的床伴也不例外,時時防範著,有任何風吹草動就一把扭斷對方脖子,好讓自己全身而退;他的心結深重,一方面是極度的不安全感,一方面是極度的寂寞,而王佳芝的性感正好合了他的口胃,肉肉的臉、修長的腿,要清純有清純,要風情有風情。王佳芝對他就像對普通男人一樣,不畏懼他的身份,交談輕鬆舉止得體,小心眼兒動來動去,卻都正好是男人可以看穿的那種。當大漢奸和王佳芝需要彼此的身體時,誘惑的成分、愛的成分、恐懼的成分、質疑的成分都湧了上來,身體的糾纏發洩了需要,也發洩了壓抑,誘惑與被誘惑、主動與被動在一次次的床戲升級中終於易位。

就像王佳芝在戲裏說的那樣,「易先生想要的不僅是她的人,更是她的心」,不斷不斷地鑽進她心裏,折磨她、征服她,而她也在用女人的本能做同樣的事情。所謂「愛國者的使命」反倒成為本能之外的一個累贅或雷區,她正是因為不太敢去想,因而能夠幾渡難關。

除了性愛之外,影片中不乏血腥場景,尤其是王力宏扮演的鄺裕民首次殺人、幹掉易先生的得力助手一幕,頸骨崩裂,血漿濺地,極其恐怖。李安認為這場暴力殺戮是無法避免的,它表現出鄺裕民從單純書生到革命青年的轉變,或者說是「人性的轉變」。

對於《色,戒》中的演員表現,大家的目光大多集中在影帝梁朝偉身上,但是不得不說湯唯以一介新人之姿,將王佳芝這個貫穿全場的角色表演得極傳神;從一開始對王力宏的純情暗戀,到為幫助自己的白馬王子完成刺殺心願而作出甚至肉體上的犧牲時的痛苦,到純熟的成為一個間諜時候的圓滑,到對易先生產生感情時候的矛盾,到最後對易先生感情還有一絲希望沒有服下毒藥,表現得只有一個淋漓盡致,也讓人不得不佩服李安的眼光和勇氣。

李安將原名《老易的故事》更名為《色,戒》反而將影片的含意表達到極致,給人的撞擊之大不下於《斷背山》,久久不能平息。王佳芝犧牲自己的感情與肉體,義無反顧地要完成刺殺任務,與其說是為了自己堅定不移的革命理想,還不如說是她對鄺裕民的愛情之深,到了遮蔽雙眼,不能理性思考的地步;而之後,在刺殺易先生的關鍵時刻,卻又暗示易先生逃跑,也讓人喟嘆一聲「愛情始終是女人的罩門」!

先前《色,戒》在威尼斯影展曝光,國內外媒體紛紛聚焦男主角梁朝偉與女主角湯唯那超長、超激、超高難度的性愛場面,幾乎忽略了影片本身的優劣長短,畢竟整部電影全長兩個半小時,性愛場面便佔了半小時,所以請不要怪我膚淺,色字頭上一把刀,還是要從情慾情節開始。

《色,戒》中性愛場面之大膽、奇特、吃重,不僅令台灣觀眾目瞪口呆,老外也全被震得張口結舌,某個外國記者在威尼斯影展的記者會上問李安「片中床戲是不是玩真的?」可見端倪;戲中梁朝偉與湯唯的性愛招式及體位多不勝數、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湯唯三點盡露,梁朝偉正面全裸露蛋蛋,比他與張國榮在《春光乍洩》中「肉搏」場面激烈火辣百倍,所以影片被美國電影協會評定「NC-17」的限制級,協會用「Graphic(圖解式的)」來定義影片對性行為的記錄,已經是對電影中性愛場景所能使用的最高限制級詞彙。

在此先「簡單」描述一下這四場你老惦記著不放的「激戰」:

首場——單純小女生王佳芝,為完成「革命任務」,為接近大漢奸易先生並成為他的「貼身情人」,不得不以「破處」的慘痛代價練習性技巧,倉促慌張地與「有經驗」的同學「試做」一次…事畢,心亂如麻的王佳芝站在窗邊,背影全裸,無盡惆悵,這只是餐前開胃菜;

第二場——易先生首次與王佳芝相約「開房間」,便上演一場SM虐戀。王佳芝抓緊機會勾引獵物,風情萬種的她慢慢地解開旗袍紐扣,沒想到狂暴的易先生卻一把將她(的旗袍)撕爛,先推她去「掄牆」,再把她推到床上,進而抽出皮帶狠狠「鞭笞」,更將她反綁在床,從背後霸王硬上弓。這場帶有SM情節的情慾戲,顯示了梁朝偉這個漢奸頭子在情慾上的霸道,一方面他不輕易信任對方,另一方面也是他長期壓抑感情,忘了什麼是情愛,只把女人當作發洩的工具。

第三場——梁朝偉與湯唯二度雲雨,做愛的過程中,梁朝偉仍不懂得憐香惜玉,不時有粗暴的動作出現,梁朝偉不但摸遍湯唯全身與重要部位,二人做愛畫面也相當「直接」,不斷改變體位,最讓人嘆為觀止的便是最後一幕,二人交纏如迴紋針般的性愛姿勢,絕對可以列入影史的「經典畫面」裡。這場性愛畫面,湯唯三點盡露,梁朝偉也露毛了,而二人第三點「視覺上的碰觸」,也帶給觀眾不小震撼;這個時期的梁朝偉似乎漸漸對湯唯卸下心防,有點動了感情,但他「主控全場」的意念依舊,飾演間諜的湯唯雖然覺得委屈,仍得全力配合演出這場戲。

第四場——梁朝偉放鬆戒備,對人戲不分的湯唯產生了好感和信任,動了真情的二人之間的情慾也不再只是一股腦的發洩,有了比較柔和的互動,梁朝偉也願意讓湯唯採取主動。這場性愛畫面,梁湯二人可以說是豁出去了,觀眾除了可以欣賞二人做得精疲力竭,也可以觀賞到梁朝偉的蛋蛋。就在這一場場交歡中,湯唯假戲情真愛上了大漢奸;梁朝偉也對湯唯卸下心防動了真情…

李安說「色,戒」是張愛玲用字最精鍊、描述最複雜的短篇小說,但是張愛玲筆下只敢寫出:「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意喻掌握女人心,性是重要的一環,李安卻用盡機心,將張愛玲不敢寫的,一一的表達出來。

原文中,曾對做愛有過這樣的形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到了李安手裏,沒想到「熱水澡」變成各種體位的性愛,片中湯唯和梁朝偉幾度翻雲覆雨之後,曾大聲說:「取得他的信任,不僅要讓他鑽進我的身體,更要讓他鑽進我心。」壓抑多年終於「硬」起來的李安,的確讓人讚嘆。

李安對影片中充斥的性愛場景有著令人回味乃至深思的解釋:「可能與我的中年危機有關,過去沒有做過的事情,想通過現有的權力跟資源去實現一下。拍電影就是在假裝觸摸一個人的自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很複雜的東西,要將這些表現出來不能講道德,也不能講法律,而是其中的模糊地帶,這就是藝術。」

張愛玲的小說一向難拍,從《傾城之戀》、《紅玫瑰白玫瑰》、《怨女》到《半生緣》,她的文字魔障總是緊緊纏繞著台港導演,每個人在雕琢意像的同時,都臣服在張愛玲的文字障下,不得不用字幕卡夾雜幾句書中精彩文句,因為那是導演們難以超越的意像考驗。

李安的《色,戒》卻是唯一能夠破除張愛玲魔障的創作者,他不用字卡,不死守小說章法,而是鑽進了張愛玲的文字底層,挖出了意在言外的暗香,翻轉出滿室撲鼻的惆悵與幽恨。

長篇小說因為事件多,人物雜,改編成電影,通常就得刪砍挪移;短篇小說則是文意精煉,要擴大成為劇情長片,往往就得在不失原味的情況下加油添醋。

李安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曾說華文小說素重內斂曖昧,然而電影是另類媒體,意象不能太含蓄,先要讓觀眾能夠「看見」,既而明白。《色,戒》的功力就在看似意象明白,卻還又蘊含更多的餘韻,剪接的尺度拿捏尤其精準,剛巧站在「多一分則俗,少一分則澀」的臨界點上,所有該交代的情節無不一一提點,卻留下更多澎湃暗潮,衝撞著觀眾心田。

《色,戒》小說把時空脈絡精練地約束在一場牌局前後,思緒前後跳動;《色,戒》電影卻精準切割成四年前和暗殺前後兩個段落,並且界定成「彩排」與「正式搬演」兩個層次,把小說人物的回溯意識推衍出層次鮮明的歷史長河,改編手法極高明。

話劇社演戲是第一段落的重頭戲,原著中輕描淡寫的一句:「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台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卻成了改編加料的線索,王佳芝(湯唯飾演)因為參加了話劇社,才認識了鄺裕民(王力宏飾演)為首的一群血氣方剛青年,才動了暗殺易生先(梁朝偉飾演)的念頭,但是只靠青春血性,註定只能跌撞,難以成事。

在愛國主義的大旗下,李安用半嚴謹半諧謔的喜劇手法表現王佳芝初試雲雨情的懵懂與失落,少不更事的同學們殺先是見機行事,拔了菜刀就想上,後來甚且以眾擊寡,胡亂殺了人,跌撞讓他們開了竅,也各自在「成人」祭典上付出了代價,建構了那年夏天的一場暗殺「練習曲」。

經過四年的逃避、沈澱與篩汰,成長的肉身和與覺醒的靈魂才有可能迎接第二波的真實版暗殺行動。王佳芝繼續著她的角色,所有的歷練都成為她正式登台的能量,從練習曲到正式搬演,電影的進程有合理的邏輯演進,也才有了血肉花火的激濺。

李安重視細節的控制工程也在《色,戒》人性洞察上展現信手拈來盡是文章的細膩深度:練習曲時期,幕後不但有國特監控,連易生先的親信副官亦查覺了,學生的熱情其實只是一場半吊子的暑假實習,一切只像場家家酒的遊戲;跨進正式時期,幕後還是有汪政權特務監控一切,那則是暗含了政治鬥爭與權貴禁忌的平行線,隨時可能翻盤的風雲詭譎,透露著逼人窒息的盤算力道。

至於女性的幽微心結更是入木三分。鄺裕民原本與王佳芝互有好感,王佳芝要色誘易先生時,就得識人事解風情,所以得先破瓜,教會她男女之事,鄺裕民是領導,不能假公濟私,只好推出唯一有嫖妓經驗的梁閏生(柯宇綸飾演),這場戲先是拍出了藉酒壯膽初試雲雨情時的尷尬,繼而又有王佳芝採取主動,得諳箇中情味的狠絕,最後再在鄺裕民壯膽偷吻,卻被王佳芝一把推開,四年前鄺裕民不願毛遂自荐的膽怯與愚蠢,早已傷了王佳芝,女人心早已走過千山萬水,唯有傻漢還在原地踏步,曾經滄海的女間諜,心中的感歎、惆悵與悲恨,已非昔日同志能夠理解了,李安真是讀透了原著中那句:「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人一樣。」因為消化又吸收了,才又添加了那麼些層次分明的好戲。

當然,《色,戒》功力最深的層次還是在於梁朝偉與湯唯的互動。

男女之間的曖昧趣味在在試探,李安的重點選擇在小說中不曾出現的裁縫間裡,湯唯要求梁朝偉改短衣袖,梁朝偉要求湯唯不要脫旗袍,都是交淺言深的逾矩越位對話,卻已是眉來眼去的暗通款曲了;至於梁朝偉上了牌桌,先餵一張七萬給湯唯吃,卻硬被陳沖給碰了,轉回到梁朝偉手上時,他硬是再打一張絕七萬給湯唯吃,放水餵食,討好放?的挑情意味鮮明,順道歪個頭再記住湯唯電話,然後湯唯胡了牌,牌友氣得推開梁朝偉的牌查看放水痕跡,每個角色都有戲,都有心念電轉,李安在行雲流水間寫完了男女曖昧情事,懂麻將的人看得興味盎然,不懂的人亦能察覺眉來眼去的電波流動,確是雅俗共賞了。

針線綿密的劇本就要不時在小細節上見功夫,既有機鋒,還要含情,才能打動人心,因而有了:梁朝偉不看電影,是因為暗的地方不去(寓意特務心虛);湯唯哭喊我恨你,多年不信人言的梁朝偉直說我相信(暗指心防已撤);餐廳人少是因為菜難吃,卻因此才能相聚歡談…《色,戒》中的男女攻防早已超越了特務心智,而是在男女拔河上動刀動槍見血肉了。

湯唯在日本酒館中的一首「天涯歌女」的小曲清唱更是神來一筆,透過「天涯海角覓知音…咱們倆是一條心…患難之交恩愛深」的明示,轉進到「人生呀誰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線郎似針,穿在一起不離分」的情愛期許,俗豔小曲卻能宛轉多情,漢奸落淚,觀眾驚歎,更堪稱是電影歌曲的運用典範了。

至於床戲心理學,更是層次分明了,張愛玲的文字中只有「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和「到女人的心裡去的路通過陰道」兩句線索,留給觀眾自己想像的空間,李安卻從中鋪陳出三段激情床戲,那就是他「要讓觀眾能夠看見,既而明白」的電影創意的具體實踐了。

第一場的小公館幽會,小說只交代了屋主進了集中營,李安卻是安排湯唯手抹壁櫥,一抹就是一層灰,說明了那是久無人煙,不會有人打擾的僻靜場所,這就是影像吸引文字精義,再推展出影像文法的高明功力。

接下來,梁朝偉才攔腰索吻,湯唯卻忙不迭護髮,既而要自行寬衣,卻被梁朝偉粗暴凌虐,展示了他享有雄性主宰優勢的心情;後來的體位變化,則兼具了女性身心變化,以及男性雙手血腥後的情緒洩忿,情欲人生有了準確對話。當然,就表演的層次而言,李安拿掉了傳統床戲中那張遮蓋演員器官和情緒的床單,不能再扭捏作態,寫實主義和戲劇感情的雙重要求,逼得演員必需將肢體和靈魂都更投入到角色的情境中,那真的就是一次跨越表演關卡的里程碑了。

《色,戒》小說中的最後一句對白是易太太在牌桌上高聲笑著:「不吃辣,怎胡得出辣胡。」

《色,戒》電影也有這麼一句對白,只用在易先生悵望著王佳芝的空床時在空間迴盪的交談聲音,但是,李安卻具體實踐了「吃辣,又胡了辣胡」的意像與理論,因為《色,戒》的情欲戲,除了火辣,更展現了角色性格與心境,那些被媒體放大解讀的床戲,有情有色,讓人怦然心動,卻無意渲染色情,而是逼見角色內心波濤;李安雖然剝光了演員外衣,卻能夠從肉身和汗水中直寫靈魂。演員放心把自己交給李安,取得了藝術殿堂的入場卷,其實也是一種福氣了。